新变量考验管控核风险的智慧和能力

——世界核态势2025年回顾与2026年展望

 

回眸2025年，全球核乱象纷呈，国际核秩序正经历冷战结束30年来最为深刻的调整。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彻底消除核武器国际日”的致辞中警示，“人类正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呼吁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切实履行裁军义务，消除笼罩在全人类之上的核阴影。展望2026年，在既有矛盾持续深化与新的变量和行为体交互作用下，世界核态势预计将在更具不确定性的轨道上演进，考验国际社会管控核风险的智慧和能力。

 

 

2025年，全球核领域的各种矛盾集中爆发、挑战不断升级，核态势持续发生深刻演变；大国战略竞争加剧、地区安全矛盾频发，现存国际核秩序面临的结构性压力持续增大，核扩散外溢、军控机制效能衰减与战略稳定弱化等多重难题相互交织、彼此强化。

 

美俄最后一项军控条约即将到期，双边军控难以为继。美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是维系两国战略稳定关系的重要法律框架，其存续面临高度不确定性，以条约为基础的双边军控体系正遭遇严峻挑战。该条约于2010年签署，2011年2月5日生效，有效期10年，为两国战略核能力设定上限并建立透明与核查机制，规定各自部署的运载工具不超过700件、部署的核弹头数量不超过1550枚，部署和非部署的运载工具不超过800件，双方通过军控条约维系战略稳定关系，条约的存续与发展受到美俄政治互信和双边关系状态的直接影响。特朗普总统在其第一个任期对军控条约持消极态度，双方未就续约问题开展有效谈判，在他离任的时候条约有效期仅剩15天。拜登就任总统后，美俄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续约程序，将条约延长5年，但仍未能逆转其脆弱态势。2022年乌克兰危机升级后，俄罗斯先退出条约的核查机制，随后宣布暂停参与条约，美国亦停止与俄交换核力量数据，条约的核查机制自此陷入停滞。截至2025年，尽管美俄领导人就条约到期后临时维持核心数量限制作出原则性表态，但由于缺乏后续有效谈判，该条约在2026年初到期后，其限制美俄核力量的作用能否延续，前景已不容乐观。在大国地缘安全对抗不断加剧的背景下，美俄双边军控如果缺乏坚实政治互信的支撑，即使保留法律形式，其实际约束力与维护战略稳定的效用也已显著下降。

 

东北亚地区核扩散风险多维升级，安全困境加剧。东北亚地区正面临传统核扩散僵局与新兴安全风险交织的复杂局面。一方面，朝核问题作为长期存在的地区安全议题，其解决进程仍面临重重困难。一段时间以来，美国虽有意进行高层对话，但朝鲜方面已明确将“美国放弃对无核化的执念”作为对话前提，双方在无核化问题上的根本分歧短期内难以弥合。另一方面，地区核扩散风险呈现新的发展态势，安全困境持续深化。韩国相关民调数据显示，韩国民众支持韩国自主发展核武器以及支持美国在朝鲜半岛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的比例，均升至自2010年该调查启动以来的最高水平。不仅如此，美韩领导人在2025年10月会晤期间就韩国引进核潜艇事宜达成原则共识。美韩当前及未来的军事合作客观上可能刺激本地区的军备竞赛并加剧安全困境，东北亚地区安全局势的复杂性增加，管控风险的难度上升。该地区核态势已从聚焦单一国家的核问题，演变为牵动多方战略平衡、涵盖攻防体系建设的系统性安全挑战，显示出地区安全动态的深刻演变与风险传导的复合性特征。

 

中东核扩散挑战症结难解，地缘安全图景堪忧。伊核问题在过去20年间历经多轮谈判，虽于2015年7月达成了《联合全面行动计划》这一重要外交成果，建立了以伊朗限制其核活动换取美欧等国解除对其制裁的国际监督框架，但其后的执行过程波折不断。2018年5月，美国政府单方面退出协议并重启对伊制裁，对协议效力造成严重冲击。2025年的多个事态进一步加剧地区紧张局势：以色列于6月13日对伊朗相关设施发动突袭，随后美国于6月21日对伊朗福尔多、纳坦兹和伊斯法罕的核设施实施军事打击。中东地缘安全形势本就错综复杂，美国政策的反复与军事对抗的升级使得通过外交途径重建信任、恢复履约的难度显著增大，该地区建立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区的长期努力因此进一步受挫。

 

“核门槛”国家之间军事冲突升级风险上升，危机管控压力增大。印度与巴基斯坦同为拥核国家，两国间爆发的常规军事冲突，存在向核冲突升级的潜在风险，需国际社会高度警惕。印度与巴基斯坦两国历史宿怨深重，曾因克什米尔领土争端数次爆发规模大小不等的常规冲突。自1998年核试验以来，印巴长期处于相互威慑与常规摩擦并存的复杂态势之中。2025年5月7日，印度以打击恐怖主义的名义对巴基斯坦和巴控克什米尔发起“辛杜尔行动”，包括用导弹袭击了巴基斯坦的三个主要空军基地，巴基斯坦随后发起军事反击。军事冲突不断升级，造成更多人员伤亡和装备损失。印巴这两个地理相邻、均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之间政治互信缺失，领土争端长期困扰，常规军事冲突快速升级并导致核对抗的现实风险不容小觑。正是出于对印巴爆发核战争的担忧，多国以各种方式介入斡旋，推动印巴停火止战。

 

美俄战略稳定面临新挑战，大国核军备竞赛风险上升。回顾历史，美苏在冷战期间通过一系列谈判建立军控体系，这套条约体系之所以能够构建起来，根本原因是美苏获得了确保相互摧毁的能力之后，选择发展进攻性战略武器，并在防御能力建设方面保持克制。美苏冷战期间的战略稳定是“确保相互摧毁”的恐怖平衡，限制反导能力发展是其根本前提。冷战结束后，美俄延续了此种核关系。当前这种脆弱的平衡面临根本性的挑战。2025年5月20日，美国宣布斥资1750亿美元打造“金穹”导弹防御系统，此举若付诸实施并取得实质性进展，将颠覆冷战时期形成并延续至今的战略稳定关系基础，进而引发战略平衡模式的深刻调整，不对称军备竞赛有可能成为新的现实。

 

大国关系演变同步影响其盟国的安全政策取向。日本高市早苗政府的躁动即为典型例证。日本因曾遭受核打击，在核问题上提出过“不拥有、不制造、不运进核武器”的“无核三原则”，日本同时与美国签署“核密约”，接受美国核保护。美国对其海军舰只访问日本港口是否携带核武器语焉不详，既不确认也不否认，日本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近期，高市早苗政府企图打破这种脆弱平衡，宣称日本应该拥有核武器，其言论偏离日本长期以来的政策，挑战传统禁区，为以后允许美军核资产公开进驻日本基地或停靠港口作舆论铺垫。

 

 

展望2026年，世界核态势将在多重结构性矛盾叠加、大国互信持续缺失的背景下，步入一个更具复杂性、更不确定的新阶段。美俄等有核国家颠覆传统的军控与裁军传统，抛弃曾经的默契与共识，大国在核问题上的协调与合作面临终结，有核国家和无核国家的“大交易”也将面临挑战，国际核秩序的多个制度性支柱将经受严峻考验。大国战略竞争向核领域延伸、地区核扩散风险相互交织、多边核治理机制效能衰减等趋势可能进一步凸显，全球核风险管控的难度显著增大。如何在变局中维护战略稳定、防止失序、避免失控，将是国际社会面临的关键挑战。

 

大国战略稳定与军控框架面临重构压力。随着美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于2026年2月到期，此后美俄或将不再受任何条约约束，双方也不再交换任何数据，不进行任何现场视察或核查，延续半个多世纪的双边军控与裁军将告终结，核武器数量持续裁减的势头可能逆转。如果双边军控与裁军难以为继，多边军控与裁军将无从谈起。美国推进“金穹”等导弹防御系统的计划可能引发战略攻防平衡的根本变化，进而刺激新一轮军备发展。此种前景令人忧虑，国际社会应呼吁主要核国家，特别是美俄两国，承担起首要责任，尽快重建战略稳定对话渠道，将危机预防与风险管控置于优先位置，并就未来将高超声速武器等新兴武器和新兴技术纳入军备控制范围，开展探索性对话磋商甚至谈判。

 

地区核扩散风险与安全困境可能进一步深化。东北亚与中东等关键地区的核扩散挑战，存在进一步复杂化的风险。朝核、伊核问题的外交解决进程受阻，相关各方的政治互信严重缺失。与此同时，美国不断强化对日韩等同盟国家的核保护伞，助推两国发展先进常规武器系统，加强外交和防务沟通协调，推进美日韩三边情报共享，甚至可能将更多战略资产部署到东北亚地区等，这些发展态势显然不利于东北亚地区的和平与稳定。美国在中东持续施压伊朗，同样无助于伊核问题的解决，而伊核问题如果无解，中东地区有可能出现核扩散外溢风险，区域内军备竞赛难以避免。为防止地区安全形势继续恶化，国际社会应协力维护现有协议与对话机制，敦促相关当事方在行动上保持克制，避免采取可能激化矛盾的单边行动，防止核扩散风险与地缘冲突形成相互强化的恶性循环。

 

国际防扩散共识动摇，《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前景暗淡。美英澳核潜艇合作已经引发了广泛争议，近期美韩核潜艇合作揭示出美国扩大类似操作的倾向，这必然对有核国家之间的基本信任产生消极影响，并挑战国际原子能机构在保障监督方面的客观中立地位。《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确立了防止核武器扩散、促进核能和平利用与推动核裁军的三大支柱，被视为核军控体系的基石。条约自1970年生效以来每5年进行一次审议，2026年4月至5月将召开第十一次审议大会，这将成为检验条约权威性、有效性和普遍性以及国际社会凝聚力的关键节点。审议大会必须综合考虑各方诉求，重构有核国家和无核国家之间的基础共识与信任，共同维持防扩散、核能和平利用与核裁军之间的平衡。如若2026年的审议大会再度无法达成实质性成果，这一基础性条约的效力与信誉将大受折损。维护《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权威性、有效性和普遍性是所有缔约国的共同责任，更是有核国家的主要责任。有核国家特别是美国应以身作则，不仅需要恪守条约条文规定，更需要信守条约精神，以实际行动维护军控体系，推动条约审议大会通过共识文件，取得成功。

 

核禁忌面临新的挑战。80年前，美国投放在广岛和长崎的核武器展示出恐怖的摧毁能力，此后经过多年博弈，各方在开展疯狂军备竞赛的同时也致力于防范核战争爆发。几乎所有有核国家都意识到，核武器的存在应该服务于防御目的，用于慑止侵略和防止战争，“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核禁忌因而成为军控条约和协议之外的软性约束。近年来，个别有核国家不是降低而是不断提升核武器在国家安全战略中的地位，宣称用核武器应对非核攻击，降低使用核武器的门槛，甚至对其他国家的核设施发动军事打击，“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的国际共识面临被侵蚀的风险。新兴技术的发展让更多国家卷入新“域”的战略博弈，非核武器能力影响国家间的核关系，核与非核的界限趋于模糊，误判和升级的风险随之显著增加。面对这一形势，国际社会应共同重申核武器仅用于慑止核攻击的根本原则，抵制任何可能降低核门槛的言行。

 

2026年的世界核态势不容乐观，国家间核关系将经历冷战结束以来非常深刻的调整，国际核秩序正处在关键的十字路口，是滑向更激烈的战略竞争、更高风险的对抗，还是重回对话协作、重建战略稳定框架的轨道，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世界主要大国的战略抉择。“大国要有大国的样子，要展现更多责任担当。”在核领域，这一责任首先体现在恪守自卫防御的核战略，维护全球战略平衡稳定，并持续推进国际核军控与裁军进程。唯有秉持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通过对话协商妥善处理分歧，国际社会才能有效应对核领域的全球性挑战，引导国际核秩序朝着更加稳定、公正的方向发展。

 

作者：樊吉社 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国际战略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