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认识激发民间投资内在活力的重大意义。谈民间投资，先来认识投资。在宏观经济中，投资主要起两个作用。第一，它是支出的一个很大且易变的部分，投资的大幅变动会对总需求产生重大影响，这又会进一步影响经济运行的周期性变化。2024年，我国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完成额为520916亿元，与其密切相关的固定资本形成总额为537875.6亿元，固定资本形成总额占当年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为39.9%。第二，投资产生资本积累。建筑物和设备存量的增加，能提高一国的潜在产出，从而促进经济的长期稳定增长。根据推算，我国资本存量总规模已位居世界前列，但人均资本存量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从结构看，我国资本存量中房地产和制造业的资本存量占比偏高，服务业资本存量占比偏低。投资在国民经济中发挥着双重作用，既经由总需求而影响短期产出水平，又通过对资本形成的作用影响潜在的产出和总供给，从而能够左右长期产出的增长。

 

民间投资是全社会投资的一个组成部分。全社会投资包括民间投资、外商投资、政府投资以及在人力资源和知识进步上的无形投资。根据国家统计局的定义及统计范围规定，民间投资，指具有集体、私营、个人性质的内资企事业单位以及由其控股（包括绝对控股和相对控股）的企业单位在我国境内建造和购置固定资产的投资，主要包括：工商登记注册的集体、股份合作、私营独资、私营合伙、私营有限责任公司、个体户、个人合伙等纯民间投资主体的固定资产投资；工商登记注册的混合经济成分中由集体、私营、个人控股的投资主体单位的全部固定资产投资。

 

在作投资决策时，企业需要权衡确定的现期成本和不确定的未来收益，只有预测到购买资本品会给它带来利润，也就是说会带来大于投资成本的收入时，企业才会投资。因此，民间投资决策命悬于对未来的预期或预测的细线之上，但准确预测又是非常困难的。一般说来，企业会花费大量精力分析投资的可行性，并试图缩小有关投资决策的不确定性。从宏观效果看，这有利于扩大有效投资。另外，有国外学者研究发现，大约90%的大型企业会使用贴现率（项目预期回报率）来作投资决策，当企业提高贴现率时，其下一年的投资率会下降，贴现率更高的企业在未来项目中期待实现更高的回报；贴现率相对于资本成本具有黏性，企业对资本成本的认知变化较频繁，大多数企业每年都会调整，贴现率平均比资本成本高出3个百分点。这进一步反映了逐利动机对提高投资有效性的正向作用。

 

众所周知，民间投资在创新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创新就意味着打破常规，这必然会蕴含风险，尤其高科技创新具有高风险特征，创投成功的比例非常低，但一旦成功，就会有相当可观的盈利回报。一般说来，出于追求利润的强烈动机，企业是敢于冒风险的，从而最具有创新意识和创新力。从各国情况看，民营企业都是企业创新（非基础性科学研究）的主体。另外，经济研究发现，情感或者说企业家精神在权衡确定的现期成本和不确定的未来收益时会起作用，所以由直觉促成的投资与用电子数据表促成的一样多。宏观经济学中有一种观点，即企业大部分的积极活动都源于自发的乐观情绪，而并非数学上的预期；企业想做正事的决定，大部分也许体现为一种自发的冲动，它是有所为而不是无所为的，也并非加权平均和概率量化各种好处的结果。

 

现阶段，我国正面临有效投资不足问题，有效激发民间投资内在活力尤为重要。2025年，我国固定资产投资出现了罕见的负增长，比上年下降3.8%，其中民间固定资产投资比上年下降6.4%，民间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的比重处于2012年以来的最低点。从已发布的资金流量表（实物交易）看，投资的增长主要来自政府部门和金融机构部门，民间投资为主的制造业投资增长乏力。2025年，制造业投资增速从2021—2024年的年均增长9.5%以上降至0.6%。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带来的人工智能等新通用技术，不仅提供了极其难得的历史机遇，而且正催生新的投资需求，拓展新的投资增长空间。通用技术被定义为在经济领域中的广泛应用而不仅仅是一个或两个产业的技术进步。蒸汽机是最早的通用技术，第二次产业革命的核心发明是电力和内燃机。接着，计算机成为了通用技术。通用技术创新不仅对生产率增长起推动作用，而且也为投资繁荣提供了更多的投资机会。近年来，以大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发展迅猛，掀起一波席卷全球的人工智能投资热潮。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具有普遍适用性、动态演进性和创新互补性的通用技术，正广泛渗透到各个领域，对经济社会发展产生显著影响。

 

促进民间投资发展的政策举措稳步推进。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推动投资止跌回稳，适当增加中央预算内投资规模，优化实施“两重”项目，优化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用途管理，继续发挥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作用，有效激发民间投资活力。“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要扩大有效投资，完善民营企业参与重大项目建设长效机制，发挥政府投资基金引导带动作用，激发民间投资活力、提高民间投资比重，增强市场主导的有效投资增长动力。

 

近年来，为激发民间投资活力，国家层面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措施。2022年以来，国务院办公厅、国务院投资主管部门先后出台《关于进一步完善政策环境加大力度支持民间投资发展的意见》《关于进一步抓好抓实促进民间投资工作努力调动民间投资积极性的通知》《关于建立促进民间投资资金和要素保障工作机制的通知》以及《关于进一步促进民间投资发展的若干措施》等，努力以可操作、能见效的政策措施，助力民营企业稳定预期、提振信心，激发民间投资活力。

 

一是扩大准入，解决民间投资面临的部分领域市场准入难问题。对需报国家审批（核准）的具有一定收益的铁路、核电等重点领域项目，鼓励支持民间资本参与，对具备条件的项目支持提高持股比例，持股比例可在10%以上；对地方规模较小、具有盈利空间的城市基础设施领域新建项目，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建设运营；引导民间资本有序参与低空经济、商业航天等领域建设，加快公布向民营企业开放的国家重大科研基础设施清单并动态更新，积极支持有能力的民营企业牵头承担国家重大技术攻关任务。同时，持续清理不合理的服务业经营主体准入限制，规范实施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新机制，严格落实招标投标领域相关制度规定，进一步加大政府采购支持中小企业力度，等等。

 

二是打通堵点，解决民营企业面临的权益保障、创新支撑不足等堵点问题。加强对网络型基础设施运行调度的监管，保障民营企业在电力并网运行、油气管网设施使用、运力资源调配等方面的合法权益；鼓励支持民营企业加快建设一批具有较强行业带动力的重大中试平台，支持国有企业、高等院校、科研院所面向民营企业提供市场化中试服务；支持民营龙头企业、链主企业、第三方服务商建设综合性数字赋能平台，支持更多民营中小企业加快数字化升级改造。

 

三是强化保障，解决民间投资项目投融资支持不足等难点问题。加大中央预算内投资对符合条件民间投资项目的支持力度，用好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支持一批符合条件的重要行业、重点领域民间投资项目。同时，着力满足民营企业合理信贷需求，不断加大对民营企业的货币金融政策支持力度并努力提高针对性，尤其是落实好突破关键核心技术科技型企业上市融资、并购重组“绿色通道”政策。如2026年1月，根据经济金融形势需要，中国人民银行专门针对民营企业推出支持性政策：将支农支小再贷款与再贴现打通使用，增加额度，并单设民营企业再贷款，合并使用支农支小再贷款与再贴现额度，增加支农支小再贷款额度5000亿元，总额度中单设一项民营企业再贷款，额度1万亿元，重点支持中小民营企业；增加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再贷款额度并扩大支持范围。将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再贷款额度从8000亿元增加至1.2万亿元，并将研发投入水平较高的民营中小企业等纳入支持领域；合并设立科技创新与民营企业债券风险分担工具。将此前已经设立的民营企业债券融资支持工具、科技创新债券风险分担工具合并管理，合计提供再贷款额度2000亿元。

 

此外，民营经济促进法对民营企业投资融资也作出专门规定。作为第一部专门关于民营经济发展的基础性法律，民营经济促进法以法治的稳定性保障民营经济发展的确定性，尤其是第三章聚焦投资融资促进，对破除壁垒、拓展发展空间、优化服务保障、引导督促金融机构不断加大对民营企业的支持力度以及持续规范行政执法行为等，作出了明确的法律规定。

 

但是，市场经济基础制度不完善造成民营企业不能投、不愿投、不敢投的情况时有发生。如异地执法、远洋捕捞、拖欠账款等，不仅直接侵害企业和个人的合法权益，还对法治精神和营商环境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另外，产业政策实施过程中不适当的窗口指导、行业发展和监管政策的频繁调整等，也对民间投资活力产生消极影响。有关调查数据显示，78%的民营企业家将“政策连续性”列为投资决策的首要考量因素。

 

加快完善市场经济基础制度。民间投资作为民营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民营经济发展的重要环节。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设，强调要加快完善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公平竞争、社会信用等市场经济基础制度。必须使各种所有制经济依法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公平参与市场竞争、同等受到法律保护，全面落实公平竞争政策制度等，持续优化民营经济发展环境，破除限制民间投资的各种隐性壁垒，让民营企业敢投资、有回报。

 

产权保护制度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运行的基石。产权是所有制的核心，必须加快完善归属清晰、权责明确、保护严格、流转顺畅的现代产权制度，依法有效保护各种所有制经济组织和公民财产权，有效保障各类经营主体财产权利，持续增强人民群众财产财富安全感，增强社会信心并形成良好预期，从而为各类经营主体提供长期稳定的创业创新动力。

 

市场准入制度是政府与市场关系的集中体现。市场准入是经营主体参与经济活动的前提，需构建开放透明、规范有序、平等竞争、权责清晰、监管有力的市场准入制度体系，建立实施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制度。坚持运用法治思维和法治方式加强市场监管，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真正落实经营主体自主权，最大限度激发市场内生动力，营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

 

公平竞争制度是实现资源配置效率最优化和效益最大化的重要保障。公平竞争是市场经济的核心，需着力构建覆盖事前、事中、事后全环节的公平竞争制度，加快形成竞争政策框架，有效解决市场竞争不充分、不规范等一系列问题。促进实现资源优化配置和企业优胜劣汰，充分激发市场内生动力和企业创新活力，更好统筹活力和秩序、效率和公平，维护中小企业发展空间，形成大中小企业良性竞争、融通发展的健康生态。

 

社会信用制度是市场经济健康规范高效有序运行的重要基础。市场经济同时也是信用经济，需推动形成与国民经济体系各方面各环节深度融合的社会信用制度，健全经营主体信誉机制。加快推进社会信用体系建设，构建以信用为基础的新型监管机制，有效提高全社会特别是经济活动参与者的诚信意识和信用水平，使诚实守信成为市场运行的价值导向。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有效防范化解市场运行风险，积极培育高标准市场体系和高质量经营主体。

 

作者：杨萍 国家发展改革委投资研究所所长 来源：学习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