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杂志记者 侯亚景

 

  编者按：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2025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以“五个必须”概括做好新形势下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其中第四条就是“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这是对当前我国投资理念、方向、重点的提升和优化，蕴含着经济社会发展和人的全面发展的内在统一。围绕如何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本刊记者对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院长杨志勇、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钱诚、武汉大学教授冯志轩进行了专访。

 

  记者：“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体现了我国宏观政策取向的重要变化，是扩大内需、化解有效需求不足的重要举措，有利于促进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良性循环。针对我国经济发展实践，请谈谈党中央提出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具有怎样的背景和意义。

 

  杨志勇：投资是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引擎，也是优化资源配置、促进民生改善的关键手段。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作为投资的两种核心形态，有着各自特定的内涵。投资于物是指对实物资产进行投资，比如基础设施、房屋建筑、机器设备等，可以为经济社会发展夯实物质技术基础；投资于人是指对全人群、全生命周期人的能力提升和潜力开发的投入，比如育幼、养老、健康、教育、技能培训等，凸显了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性。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认为，生产力是人类在生产实践中形成的改造和影响自然以满足需要的能力。生产力由劳动者、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构成，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有机结合构成了现实生产力。生产力的发展既取决于物的因素，也取决于人的因素。投资于物主要是改善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投资于人则是提升劳动者这一最活跃要素的素质和能力，二者紧密结合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的内在要求。

 

  钱诚：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是我国经济发展实践经验的深刻总结，为在高质量发展阶段着力扩大内需、激发内生动力、增进民生福祉提供了科学指引。

 

  从一般发展规律看，投资于物往往是一国在发展前期首先要做的战略部署。新中国成立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无论是基础设施建设、工业体系完善，还是城镇化进程推进，都离不开大规模、持续性的物质资本投入。这种以投资于物为核心的增长模式，具有回报率高、见效快等特点，符合当时的发展阶段和要素禀赋条件，为经济社会发展构筑了坚实的物质根基，创造了被誉为“中国速度”的发展奇迹。进入新时代，随着社会主要矛盾转化和经济发展阶段转向，传统投资于物的边际效益在递减，国民经济运行的主要矛盾更多体现为有效需求不足，经济发展动能从主要依靠要素驱动、投资拉动向主要依靠创新驱动、需求拉动转换，亟须加大对人的投资。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要求我们既注重物质资本的优化配置与技术改造，也要重视人力资本的深度积累与有效提升，促进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相协调，做到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双向赋能、相互促进。

 

冯志轩：需要注意的是，实践中既要避免重“物”轻“人”的片面性，也要避免重“人”轻“物”的片面性。一方面，投资于物是投资于人的基础与载体，通过改善生产方式、提高产出效率，为人的能力提升提供必要条件；另一方面，投资于人是提高投资于物效益的关键支撑，通过提升劳动者技能、健康素养和创新能力，提高物质资本利用效率，推动技术迭代和经济结构优化，进而带动居民收入增长和消费升级。例如，“十四五”期间，全国累计改造城镇老旧小区24万多个，让更多居民享受到更高品质城市生活；2025年建成通车的贵州花江峡谷大桥，既是重要的交通基础设施，也成为当地撬动桥旅融合、推动区域发展的新支点。面向“十五五”，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让物的积累服务于人的能力跃升、人的发展反哺物的效能释放，充分发挥投资的杠杆作用，进而实现生产力质的飞跃。

 

  记者：我们提出的投资于人与西方经济学视角下的人力资本理论有什么本质区别？投资于人具有哪些鲜明特征？

 

  钱诚：西方经济学在本质上是以资本为中心的关于经济增长和物质财富积累的经济学，其视角下的人力资本理论更多地将人视为服务于资本增值的手段，忽视人的全面发展。与此相区别，人民性是马克思主义最鲜明的品格，也是马克思主义政党的本质属性。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现代化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现代化道路最终能否走得通、行得稳，关键要看是否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投资于人作为习近平经济思想的一个原创性概念，是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根本要求，是结合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等方面的统筹考量。投资于人，本质上是把人作为发展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注重推动人的全面发展和全体人民共同富裕。

 

  “十四五”时期，我国民生领域财政投入近100万亿元，占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70%以上，资金更多、更直接地用到了老百姓身上，民生福祉达到新水平。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5.4%，城镇新增就业累计超过6000万人，脱贫地区农村居民收入增速持续高于全国农村平均水平，基本养老保险全国统筹稳步实施，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增加到11.3年，人均预期寿命提高到79.25岁，人民群众文化生活更加丰富多彩。这是一份高含金量的民生成绩单，更是投资于人的生动注脚。

 

  冯志轩：相较于投资于物，投资于人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从对象看，以劳动者为核心对象，将人力资源持续转化为人力资本，体现在劳动生产率提升、创新能力增强、职业技能提高等多个维度，兼具多元性与复杂性。例如，随着人工智能对就业影响加深，技能缺口与“数字鸿沟”会进一步扩大，需要在公共就业服务和技能提升上配置更多资源，避免人岗不匹配。从回报周期看，对人的投资是一个长期过程，效益不会立竿见影，没法用简单的投入产出比衡量，但人力资本沉淀后，产生的回报具有持久性与稳定性。从社会效应看，人力资本的价值会随着学习和经验积累而持续增长，能够更好适应技术变革与市场需求的变化，产生知识外溢、技术扩散、社会凝聚力提升等正面效应，提高发展质量和效益。总之，在全球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综合国力的竞争说到底是人才竞争。投资于人，投的是当下，着眼的是未来，不仅有效提升了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更构筑了经济长期发展的核心竞争力。

 

  记者：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并不意味着投资于物的地位下降。未来我国投资于物的空间和潜力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杨志勇：2026年我国经济增长预期目标为4.5%—5%。这一目标既考虑为调结构、防风险、促改革留出空间，又与2035年远景目标总体衔接，有利于引导各方面将精力集中到高质量发展上，推动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更对投资于物提出了新的更高要求。

 

  从我国现代化建设的需要来看，对物的投资是总需求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拉动经济增长、创造就业岗位等具有重要作用。当前，我国人均物质资本存量水平相较于发达国家还比较低，一些重要产业领域投资不足、投资质量有待提升，一些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不少存量机器设备、基础设施、老旧小区、城区等有待更新升级，同时，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也推动大量新的投资需求快速涌现。例如，2025年，高技术制造业、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增长9.4%、9.2%，工业机器人、集成电路产量分别增长28%、10.9%；初步测算，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型储能、智能机器人等六大新兴支柱产业相关产值已接近6万亿元，到2030年有望再翻一番或更多，扩大到10万亿元以上。这些领域既是投资于物的重要体现，也是未来投资于物的重要方向。

 

  总体来看，我国投资于物仍有很大空间和潜力，可以在科技创新、新质生产力、新型基础设施、城市更新、现代化产业体系等方面持续投入，同时注重让物的投资更好服务于人的发展，推动投资于物朝着提质增效与结构优化的方向迈进。

 

  冯志轩：从统筹发展和安全看，外部环境变化影响加深，各种不确定难预料因素明显增多，投资于物要聚焦关系国家发展和安全的重要领域，为经济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今年全国两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指出：“中国这么大，我们必须搞实体经济，一个方面一个领域都不能少。和粮食一样，中国碗里必须装着中国粮，必须自力更生。”当前，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深刻调整，地缘政治风险持续上升，世界经济增长动能不足，全球经贸合作面临更多政治、安全考量。我国经济已经深度融入世界经济，复杂多变的外部环境会产生外溢效应，通过贸易、投资、金融等向国内传导，而实物投资形成的固定资产具有较高的稳定性，能够对冲外部环境波动的影响。因此，未来投资于物要坚持底线思维和极限思维，强化能源基地、粮食储备、应急物资、产业链供应链等领域的投资，增强经济抗风险能力和发展韧性。

 

记者：近年来，随着财政约束趋紧，在有限的财政空间内提高资金使用效益，成为政策制定中的关键问题。从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益角度，请谈谈如何处理好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关系。

 

  杨志勇：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财政支出继续保持相当规模，要持续用力优化支出结构，更加注重支持提振消费、投资于人、保障民生等方面，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都涉及财政资金的使用，在投资于物上多花资金，就意味着在投资于人上的资金减少。同时，财政资金是有限的，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就是要在财政支出安排上下功夫，最大限度发挥财政资金作用，提高财政科学管理效率，优化财政支出结构。

 

  投资于物，要特别注意投资项目的效益问题，以不出现低效无效投资为底线，加强财政可承受能力评估。投资项目的可行性评估要进一步提高科学性，防止评估走过场，要以可行性评估的效益与实际产生的效益尽可能一致为目标。投资于物，要在寻找新的投资领域上下功夫，同时对于传统投资领域，要进一步加强科学决策，尽可能提高投资效益。

 

  投资于人，要更大力度保障和改善民生，同样需要注意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益。但与具体项目投资的评估不同，投资于人更多注重社会效益，且社会效益的评估具有更大的难度。这意味着投资于人要有更加严格的措施，来保障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益，至少做好两个层次的工作：一方面，在预算安排环节，要以优化财政资金资源配置格局为目标，让投资于人的不同领域的资金资源配置更加合理；另一方面，强化财政资金流通的各层次各环节各相关利益主体的责任，特别是资金使用者在财政资金使用中的主体责任。

 

  钱诚：值得注意的是，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益，要充分发挥政府和市场的联动作用。一方面，政府在带动相关领域投资的同时，通过税收优惠、财政补贴等方式，引导社会资本更多流向实体经济、民生领域和人力资本投资方向；另一方面，政府还应鼓励企业既要重视研发投入和技术创新，也要关注员工的身心健康、技能提升和职业发展。只有形成政府、市场和社会多方协同的投资格局，才能保持投资合理增长，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在二十届中央财经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强调，“把‘投资于物’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起来，尽力而为、量力而行”。促进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如何做到尽力而为、量力而行？

 

  冯志轩：我国是一个有着14亿多人口的发展中大国，正处在转变发展方式、优化经济结构、转换增长动力的攻关期，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比较明显，面临各种不确定难预料的挑战和困难。在实际工作中，促进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要坚持实事求是，统筹需要和可能，做到尽力而为、量力而行，既要把有限的资金资源都用到发展的关键点、群众的急需处，也不能超越资源禀赋、财政资金的可承受范围。

 

  钱诚：在实践中，地方政府要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处理好效率和公平、短期和长远的关系。无论是投资于物还是投资于人，最终都是为了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增进人民福祉。投资于物要避免盲目上项目、铺摊子，坚决杜绝无效投资、重复建设，不搞短平快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投资于人也要立足财政可负担、长期可持续，不搞脱离实际的过高承诺、过度保障。无论是物质资本投入还是人力资本投入，都要充分考虑地方财力、债务风险、人口结构、产业基础等现实条件，不盲目拉高预期，把能够办、应该办的事情坚决办好，确保干一件、成一件。

 

  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统筹需要和可能，关键在于精准把握尽力而为与量力而行的平衡点。一要坚持问题导向和目标导向相结合，从人民群众最关心、发展最迫切的领域入手，优先安排补短板、强弱项的项目，充分发挥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乘数效应。二要坚持统筹规划、分步实施，对政策实施和资金投入进行充分论证和评估，对中长期任务科学制定路线图、时间表，不追求一步到位，避免急功近利。三要坚持精准施策、适时适度，提高投资精准性和有效性，推动物质资本投资与人的技能、创新能力相适配，推动人力资本提升与产业需求、区域发展相协调。四要坚持守牢底线，稳定财政可持续性，合理把握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力度和节奏，积极有序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

 

  记者：感谢各位专家接受采访。